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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說趙武靈王之死是因為廢長立幼了,真實原因就藏在他的謚號里

 思明居士 2021-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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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話題

公元前295年,戰(zhàn)國一代雄主趙武靈王被政變軍隊圍困沙丘宮,整整三個月后他被活活餓死了。司馬遷在《史記》中說,武靈王之死是因為他廢長立幼的決定導(dǎo)致了公子章與趙惠文王兄弟倆的內(nèi)訌。

但事情恐怕沒有這么簡單,武靈王死后,他制定的北和諸戎的改革政策被廢黜,而接掌趙國最高權(quán)力的正是從前反對武靈王改革的公子成和李兌。究竟武靈王之死的背后有何秘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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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99年,春秋鼎盛的趙武靈王突然宣布了一個震驚朝野的決定:五月戊申,傳國于太子何。命肥義為相國,兼任王傅,以輔佐新君惠文王。為什么在自己還年富力強的時候就急急忙忙地傳位給太子呢?

對武靈王的這個決定,《資治通鑒》的作者司馬光和《史記》的作者司馬遷給出了各自不同的解釋。司馬光的解釋是:

趙武靈王愛少子何,欲及其生而立之?!顿Y治通鑒·周赧王十五年》

武靈王偏疼小兒子趙何。這份鐘愛多半是因為他的母親惠文后,也就是那位武靈王因夢而娶的孟姚娃嬴。自從這個女人來到武靈王的身邊,他的事業(yè)發(fā)展的確順風(fēng)順?biāo)??;蛟S是把這種巧合誤認作了冥冥之中的必然,武靈王廢黜了長子趙章的太子名分,改立惠文后之子趙何為嗣。

傳位于趙何的兩年前,惠文后去世了。憐憫痛失慈母的幼子,武靈王又特別找來耿介忠誠的大臣周祒,命他穿胡服為傅,悉心教導(dǎo)趙何。到武靈王傳國之時,趙何最多不過12歲。

司馬光說,武靈王就是想趁著自己還有氣有力的時候扶趙何一把,希望能將趙氏國柄順利交到趙何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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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于武靈王與惠文后伉儷情深,司馬溫公的上述分析不無道理。但作為一個高瞻遠矚的政治家,武靈王作出傳國這么重要的決定不可能純出于燕婉之私,他還有關(guān)于國政的通盤考慮呢。對這一點,司馬遷分析道:

惠文王,惠后吳娃子也。武靈王自號為主父。主父欲令子主治國而身胡服,將士大夫西北略行也胡地,而欲從云中、九原直南襲秦?!妒酚洝ぺw世家》

司馬遷認為武靈王傳國于太子的主要目的是為了集中精力策劃一場大規(guī)模的對秦戰(zhàn)爭。一般來說,山東六國策劃攻秦,除了楚國地處東南,方便西進武關(guān),其余五國基本上只有容車三川、進兵函谷這一個選擇。

在趙武靈王此前的執(zhí)政生涯中,他已經(jīng)參加過兩次聯(lián)軍伐秦的戰(zhàn)爭了。第一次是公元前318年以楚懷王為首的五國伐秦之戰(zhàn),結(jié)果以失敗告終;第二次則是公元前296年孟嘗君主導(dǎo)的五國伐秦之戰(zhàn),聯(lián)軍經(jīng)過三年的艱苦努力,好不容易才打破函谷關(guān),迫使秦國吐出了侵占的封陵、武遂等韓、魏領(lǐng)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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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吞并中山之后,實力一天天壯大起來了。從長遠來看,步步東侵的強秦必將是趙國最大的威脅。雙雄不并立,先下手為強的考慮不為無理,只是這一仗該怎么打?秦國地處關(guān)中,表里山河。函谷一夫當(dāng)關(guān),萬夫莫開。

如果趙軍主力仍按舊式思維從邯鄲南下,沿黃河向西進軍,那他們不但要面臨函谷攻堅的困難,同時穿越韓、魏兩國的領(lǐng)土千里遠征,西征軍的后勤補給和退路安全也有可能遭遇潛在的威脅。冒這么大的風(fēng)險,武靈王絕不敢輕易嘗試。那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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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世家》的相關(guān)記載顯示,就在傳國于惠文王趙何的前一年,趙國已經(jīng)把自己的勢力范圍拓展到了河套平原頂端的云中郡和九原郡。此時,林胡早已獻馬于趙,表示了臣服,而在可預(yù)見的將來,樓煩也很有可能為趙國所用。

武靈王的計劃是聯(lián)合林胡、樓煩等北方游牧政權(quán),利用游牧騎兵的大范圍機動能力自云中、九原南出榆中,對秦國實施灌頂攻擊,如此就可以繞過函谷之險。為了實現(xiàn)這個宏偉的愿景,武靈王須要花費大量的精力去經(jīng)略北方,這樣一來,邯鄲的例行國事就只能交給輔相肥義和新君趙何去打理了。

現(xiàn)存史料也證明,傳國之后,趙武靈王的確長年駐蹕代地,遠離國都。比如《史記·楚世家》中就記載著,公元前297年,遭秦國無理扣押的楚懷王逃出關(guān)外,赴邯鄲請求政治避難。而此時的趙國呢,“主父在代,其子惠王初立,行王事,恐,不敢入楚王”(《史記·楚世家》),這正是傳國之后武靈王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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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公元前307年設(shè)立原陽騎邑的時候,武靈王就對新軍統(tǒng)帥牛翦說過:

今重甲循兵,不可以踰險;仁義道徳,不可以來朝?!薄稇?zhàn)國策·趙策二》

“傳統(tǒng)的車兵、步兵是沒辦法遠涉險阻的”,似乎早在那時,武靈王已經(jīng)就取道荒漠、奔襲秦國的遠景展開過設(shè)想,而如今為了實踐這個偉大的計劃,他甚至不憚親身犯險,喬裝入秦,以考察秦地的山川險要、關(guān)隘交通。

《史記·趙世家》載:

于是詐自為使者入秦。秦昭王不知。已而怪其狀甚偉,非人臣之度。使人逐之,而主父馳已脫關(guān)矣。審問之,乃主父也。秦人大驚。主父所以入秦者,欲自略地形,因觀秦王之為人也。

——《史記·趙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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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戰(zhàn)國史上最精彩的英雄傳奇。

但遺憾的是,短短三年之后,這段尚未寫就的傳奇便戛然而止。一場突如其來的政變席卷了沙丘宮,一代雄主趙武靈王被政變軍隊圍困整整三個月后,黯然離開了人世。趙國怎么會突然政變?武靈王怎么會凄涼以終?司馬遷將此歸咎于趙武靈王廢長立幼的錯誤安排

主父初以長子章為太子,后得吳娃,愛之,為不出者數(shù)歳。生子何,乃廢太子章而立何為王。吳娃死,愛弛。憐故太子,欲兩王之,猶豫未決,故亂起,以至父子俱死,為天下笑,豈不痛乎?——《史記·趙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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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記》對沙丘之亂的解釋是這樣的:在迎娶惠后娃嬴之前,趙武靈王本來已經(jīng)冊立了長子趙章為太子?;莺髮欀?,武靈王為她廢黜了趙章的太子名分,改立惠后之子趙何為嗣。

公元前301年惠后早逝,失去了庇護的趙何與父親趙武靈王的關(guān)系日漸疏遠,反倒是面對長子趙章,武靈王時時感覺歉疚。于是他想到了將趙章分封到代地,并有意將代地從趙國分裂出去成立一個新的國家,命趙章為王。

正是這個不恰當(dāng)?shù)南敕ù碳ち粟w章的奪權(quán)野心,讓他伙同國相田不禮發(fā)動兵變,企圖刺殺異母弟惠文王趙何與宰相肥義。

事先覺察到叛亂意圖的大臣李兌一度嘗試勸說肥義,希望他交出權(quán)柄,讓位于公子成輔政,但遭到了肥義的拒絕。趙章叛亂不久,公子成和李兌聞訊趕來靖難,將趙章和田不禮逼入了武靈王的沙丘宮。

兩位大臣指揮四邑之兵將沙丘宮團團圍困,直至趙章身亡仍不肯撤圍,因為他們擔(dān)心包圍沙丘宮的行為已經(jīng)引起了武靈王的嫉恨,自己將來要遭報復(fù)。而圍困中的趙武靈王呢,饑不得食,萬般無奈之下甚至去掏鳥窩里的幼雀果腹。三個月后,一代英主終被活活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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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承認,趙武靈王對兩個兒子的安排確有不妥,對代地的處置更是遺患深重。從前因為有中山國的阻遏,代地與邯鄲的關(guān)系本來就嫌疏遠?!妒酚洝份d:

(趙武靈王)二十年(公元前306年),王略中山地,至寧葭;西略胡地,至榆中。林胡王獻馬。歸,使樓緩之秦,仇液之韓,王賁之楚,富丁之魏,趙爵之齊,代相趙固主胡,致其兵?!妒酚洝ぺw世家》

司馬遷說趙固的職務(wù)是“代相”,這似乎表明吞并中山之前,趙國是將代地作為相對獨立的封邑而非國君直屬的郡縣來進行管轄的(所以才會設(shè)相而不設(shè)郡守)。

中山滅亡,代道大通,這本是讓代地加速融入邯鄲的大好契機,但武靈王錯誤地將長子趙章封到代地,反倒進一步加深了代地與邯鄲的分裂傾向,至到分王二子的想法出爐,內(nèi)訌終于不可遏制的爆發(f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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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趙武靈王對繼承人的處置失當(dāng)只能解釋趙章、趙何的手足相殘,卻不能解釋公子成與李兌的所作所為

李兌為什么要在政變前威脅肥義交出宰相權(quán)力?戡定叛亂后相繼輔政,公子成和李兌又為什么要廢除武靈王北和諸戎的基本國策,把趙國重新拉回到南下中原的舊路上來?這兩位在政變中攫取大權(quán)的輔臣對趙國的未來影響至深,究竟他們在這場沙丘之亂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在回答這些問題之前,我們首先應(yīng)該注意到這個事實,那就是公子成原是抵制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的反對派領(lǐng)袖,他的諸多批評言論代表了當(dāng)時相當(dāng)一部分趙氏宗族對這場變革的消極態(tài)度。

至于李兌,雖是趙武靈王的信臣,但從政治立場上看,他顯然又是公子成的親密戰(zhàn)友。宗室堅持異議,信臣陰懷鬼胎。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遭遇這么大的改革阻力,乍一看似乎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們不妨將趙武靈王的胡服騎射與兩個世紀(jì)前的“簡襄之烈”做一比較:想當(dāng)年,簡子趙鞅為了擴張趙氏的版圖,不惜冊立有狄族血統(tǒng)的庶子毋恤為嗣,最終成功地擊潰代戎,奄有代地。

如果以背離中原文明,親近戎狄之俗的眼光來衡量,“簡襄之烈”的戎狄化色彩一點兒不遜色于武靈王的胡服騎射,為什么當(dāng)年沒人對趙鞅、趙毋恤的所做作為表示反對?為什么趙武靈王以二位先祖為榜樣,推動胡服騎射卻要惹來這么多的非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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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個人以為,趙鞅、趙毋恤父子的所作所為才真正代表著趙國的歷史傳統(tǒng)與文化傳統(tǒng)。

趙氏政權(quán)脫胎于春秋霸主晉國。而晉國這個母體本來就具有鮮明的二元文化特征:它一方面以周朝禮制的捍衛(wèi)者和姬姓諸侯的保護者自詡,另一方面又長期與戎狄雜居,深受胡俗浸染。

縱觀春秋歷史,只要在中原爭霸的戰(zhàn)場上受到楚國的壓制,晉國就會把槍口調(diào)轉(zhuǎn)向北方的戎狄,通過兼弱攻昧、吞并異族來壯大自身的實力——它從來就不擔(dān)心異族的融入會模糊掉自己作為一個中原諸侯的身份標(biāo)簽和文化認同。

至于晉卿趙氏,更是把晉國的這套家法發(fā)揚到了極至。趙氏的興家之祖趙衰早年便與白狄聯(lián)姻,而后又破格指定帶有狄人血統(tǒng)的庶子趙盾為繼承人。

從趙衰命趙盾為嗣到趙鞅傳國于趙毋恤,晉卿趙氏的戎狄化色彩要遠比韓、魏兩家濃重得多,這也是為什么趙武靈王要標(biāo)榜自己效法“簡襄之烈”以推行胡服騎射的原因。

但奇怪的是,趙武靈王連老祖宗和戎的家法都祭了出來,“數(shù)典忘祖”的趙國群臣卻硬是不買賬。公子成批評他說:

“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圣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逺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舍此而襲逺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學(xué)者、離中國,故臣愿王圖之也。”——《史記·趙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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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公子成的意見概括起來,就一句話:胡服騎射是一個“去中國化”的改革,絕不能被接受。而和公子成的批評針鋒相對,武靈王則斥責(zé)他不尊重“簡襄之烈”的趙氏傳統(tǒng):

叔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非寡人之所望也!”——《史記·趙世家》

從政治正確的角度來說,“簡襄之烈”在趙國是不容許被質(zhì)疑的,更何況是被趙姓宗親質(zhì)疑。

所以當(dāng)趙武靈王亮出這柄尚方寶劍,公子成只能表示屈服,他說“今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其他的反對派大臣如趙文、趙造、周祒、趙俊等人的諫阻也都一一遭到了武靈王的駁斥。

沈長云《趙氏史稿》因此下結(jié)論說:

在武靈王有理有據(jù)的說服下,貴族們接受了武靈王胡服騎射的主張,來自趙國統(tǒng)治集團內(nèi)部的改革阻力基本消除。

——《趙國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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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趙國史稿》對胡服騎射的形勢判斷太過樂觀,貴族們并不是被武靈王說服,只是屈于武靈王的權(quán)威,暫時噤聲而已。《戰(zhàn)國策·趙策二》記載,當(dāng)武靈王命周祒以胡服為太子師傅的時候,周祒對武王說:

“乃國未通于王胡服。”——《戰(zhàn)國策·趙策二》

胡服騎射是從公元前307年正式開始的,而周祒被任命為太子傅已經(jīng)是公元前301年的事兒了。也就是說改革整整推行了6年之后,趙國國內(nèi)仍有很強的反對聲音,武靈王改革的民意基礎(chǔ)并不牢靠!

所以當(dāng)武靈王在接班人的安排上出現(xiàn)紕漏,公子章與趙惠文王的對立日益加劇,反對改革的公子成和李兌便覷到了翻盤的機會。

李兌拿公子章這個禍頭來威脅肥義,企圖逼他交出宰相權(quán)力,這恐怕并不像他自己宣稱的那樣是不忍心看見肥義惹火燒身,他的真實意圖應(yīng)該就是要排擠這位策劃胡服騎射的謀主,拆掉武靈王改革的主心骨,至于后來圍殺武靈王于沙丘宮,改變武靈王的北上和戎政策,從根兒上說也同樣是出于反對胡服騎射之故。

換句話說,公子章雖是沙丘之亂的發(fā)難者,但他其實是被公子成和李兌手當(dāng)槍使的。這兩個人利用了公子章的叛亂清洗了趙國內(nèi)部的改革派勢力,硬生生地為胡服騎射畫上了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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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章和李兌為什么這么抵觸胡服騎射?究其原因,恐怕與下面的兩件事兒不無關(guān)系。

首先,民族與文化的融合是有地理極限的。春秋時期的晉國乃至戰(zhàn)國初年的趙國的確都長期奉行吞戎自大的擴張政策。但彼時被晉國和趙國兼并的白狄、赤狄、代戎等少數(shù)民族,其聚居地還都在中原農(nóng)耕文化圈之內(nèi),同化他們的難度相對較小。

而到趙武靈王推行胡服騎射的時候,他北上和戎的地理極限顯然已經(jīng)翻越了“司馬遷線”——也就是中原農(nóng)耕文明與草原游牧文明的分界線,在當(dāng)時的歷史條件下,要實現(xiàn)這樣的民族融合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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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如果我們將公子成批評趙武靈王的那段話同一百年后齊國博士淳于越批評秦始皇的郡縣制“事不師古”作一比較,就會發(fā)現(xiàn)二者的口徑居然驚人的相似:都尊奉儒家思想為正統(tǒng),都斥責(zé)背離周朝禮樂的政策為離經(jīng)叛道。

從這里我們不難看出盛行于齊、魯?shù)娜寮椅幕卸鄰妱荩?strong>尤其是齊魯儒生的“中國中心論”思想對鄰近的趙國政治高層具有很強的輻射能力。

對尚古貴同的儒家思想,務(wù)實的趙武靈王并不感興趣,他公開批評說:

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谷之便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逺近之服,賢圣不能同。窮鄉(xiāng)多異,曲學(xué)多辨,不知而不疑,異于已而不非者,公于求善也?!薄稇?zhàn)國策·趙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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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靈王為什么抵觸儒學(xué)?其中原因很可能與中山的覆滅有關(guān):

俄而中山武公之后復(fù)立,與國并稱王。五葉,專行仁義,貴儒學(xué),賤壯士,不教人戰(zhàn)。趙武靈王襲而滅之。中山之地方五百里,卒為趙并矣?!短藉居钣洝?/p>

在戰(zhàn)國這個弱肉強食的亂世里,只有英勇無畏的戰(zhàn)士才能保障國家的生存。中山貴儒學(xué)、輕戰(zhàn)士,終被趙國所滅,難道親手滅掉中山的武靈王能眼睜睜地看著趙國淪為下一個中山嗎?面對趙國宗室、大臣們死抱著的儒學(xué)教條,武靈王嚴(yán)加斥責(zé),聲色俱厲。

但在他的權(quán)威壓制了反對意見的同時,數(shù)量眾多的反對者也在用儒學(xué)輿論反制于趙武靈王。一個明顯的證據(jù)是:為了讓舉國上下更易于接受胡服騎射的改革,趙武靈王假托七世祖趙鞅的遺命,聲稱自己的改革是趙鞅在公元前501年的一場夢里聆聽天帝的教誨而定下的。夢里的趙鞅聽見天帝對他說:

“今余思虞舜之勲,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七世之孫?!薄妒酚洝ぺw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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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武靈王要為自己的王后孟姚虛構(gòu)身世,謊稱她是虞舜的后裔呢?這恐怕是謀臣肥義給他的啟發(fā):

“夫論至徳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謀于眾。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祼國,非以養(yǎng)欲而樂志也,欲以論徳而要功也。愚者闇于成事,智者見于未萌。王其遂行之?!薄稇?zhàn)國策·趙策二》

反對派崇信儒學(xué),欲以堯舜為法。武靈王干脆來個釜底抽薪,把虞舜塑造成一個不拘常格的改革者,甚至標(biāo)榜自己娶了虞舜的“后裔”,就是要繼承虞舜的改革精神。

這跟康有為撰寫《孔子改制考》以鼓吹維新變法是一個把戲。立憲政治當(dāng)然不可能是孔子的主張,但面對著舉國上下的儒學(xué)守舊思想,康有為不得不在變法的宣傳方式上做出妥協(xié),以便搶占輿論高地。而趙武靈王主動去“傍虞舜的大腿”也證明改革反對派施加于他的輿論壓力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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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無論康有為還是趙武靈王,他們的改革都沒能取得徹底的成功。武靈王死后,趙國北上和戎的政策很快被廢除了。而后來當(dāng)權(quán)者給予武靈王的蓋棺定論竟是一個毀譽參半的謚號——“武靈”。

從前的歷史上,不幸被謚為“靈”的君主不少是因為挑戰(zhàn)周朝的禮法制度,如晉靈公、楚靈王都是這樣的。而當(dāng)武靈王的名字寫進歷史,他也淪為了這一類離經(jīng)叛道的政治家。而他為之奮斗一生的趙國,卻背離了他的北上意志,重新投入中原博弈的紛紛亂局。

參考文獻:

范祥雍《戰(zhàn)國策箋證》

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

沈長運《趙國史稿》

楊寬《戰(zhàn)國史》

楊寬《戰(zhàn)國史料編年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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